好書報報─《真實:超馬女神工藤真實的跑步人生》,改寫世界記錄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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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小時的賽事,現在時間已經過了二十三小時二十五分鐘。天早就已經大亮,比賽即將結束,周圍的人聲越來越吵雜,圍觀的人也顯著變多了。在小雨中,在低溫下,我看了一下計時器,只剩下三十五分鐘比賽就要終止。

在這三十五分鐘內,我默默算了一下:我還想再多跑五公里。

不, 不是「我想跑」,沒這麼簡單。這是一種責任,一種真實的責任,為了觀眾,為了賽事大會,為了我自己,我一定要多跑五公里才行。

時間是二○一一年的十二月十一日上午八點半,過去二十四小時裡我一直在台北東吳大學的五彩跑道上奔跑,這時候的我已經疲憊不堪,想起書中常常寫到的情節:超級馬拉松選手在賽事的尾聲進入一種完全無神的狀態,甚至聽不見外界的聲音,看不到外界的情形。我腦裡短暫出現了以前在新聞裡面常常出現的畫面:記者拍攝著賽後的我脫下鞋子的情形,被血染紅的白襪子赫然映入眼簾。

我甩甩頭想:但如果能維持現在的速度,那應該就能在剩下的三十五分鐘內,多跑五公里。

我抬頭望著台北灰色的天空,一陣恍惚之間,我好像看到了已經在天堂的媽媽。媽媽,您想告訴我什麼呢?「去做的話一定可以達成,現在不努力的話,何時才要努力?」……

* * *

平常上班的日子裡我是個安靜又有效率的銀行職員,但我深愛跑步,在這本書裡我要告訴你為什麼我深愛跑步,以及我是如何跑步的。

距離現在四年以前,也就是二○○九年的十二月,我身為日本超級馬拉松代表隊的一員,和其他隊友們穿著整齊的制服,在台北舉辦的東吳國際超級馬拉松賽事出賽。當時我四十五歲,做什麼事情都擁有無窮力量,在背後支撐我不斷前進的,是我過去四十五年的人生歲月中所累積起來的經驗:成功的經驗,失敗的經驗。

那也是我心理與生理最堅強的一段時期,跑步起來也明顯感覺變強。我簡直無法駕馭我雙腳飛快的充沛能量,在那場賽事中,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我跑出了兩百五十四點四二五公里,我第一個24小時賽世界紀錄。也改寫了匈牙利選手伊迪珀絲(Edit Berces)已經屹立八年的世界紀錄。

我懷著萬分欣喜的心情回到日本,繼續練跑。二○一○年,很不幸地我得了胃食道逆流與胃炎,在身體狀況一直都不太理想的情形下又被說動,回到東吳國際超級馬拉松的賽道上。在超級馬拉松的領域裡,這是個世界名賽,真正的高手才能獲邀參加。二0一0年的賽事上,天氣很不理想,熱死了,和我對峙的是在同一年已經奪下世界錦標賽冠軍的法國選手安芳坦(Anne-Cecile Fontaine)。最後我以兩百三十九公里、相對「不好」的成績奪冠。

我覺得好遺憾,那種感覺就像遺忘東西在某處一樣,卻怎麼也找不著。

我抱著「沒完成某件重要事情」的心情回到日本的工作崗位上,一邊調養身體一邊訓練,迎接二○一一年東吳國際超馬賽的到來。過了四十五歲後,我明顯感覺到體力與肌耐力的衰變,幸好享受東吳國際超馬賽的心情卻和往年一樣。

二0一一年在日本國內挑選選手,推薦給東吳國際超馬賽事的時候,氣氛上不太體會得到人家對我的期待,似乎週遭的人已經不太認為我有可能打破世界紀錄了。雖然有點寂寞,但心裡想著這就是現實吧。隨著年齡漸長,身體的衰退似乎理所當然。但我感覺在精神上有更新而變化,所以我提醒自己不要逞強,以自然心應戰。

一如往常,我在星期四抵達台北松山機場,和關家良一等日本選手及志工學生們一起去士林夜市基河路旁的熱炒店吃台灣料理,氣氛真是嗨到了最高點。在杯碗交錯的光影間,我完成了心理的準備,開賽了!從這時開始,我鬥志高昂了起來。想到大會賽事的工作人員平常應該都很忙,還要抽空舉辦完美的賽事,而我身為參賽選手,沒有比這更幸福的事了。第二天中午的開幕式上,大會給我一個大驚喜:大會在兩條跑道印上了關家良一的亞洲紀錄和我的世界紀錄,並且舉辦了「關家跑道」、「工藤跑道」的揭幕儀式。我真的榮幸極了,有這麼周全又完美的比賽環境,讓選手們可以跑出好成績,現在又為我們舉辦這麼棒的儀式,實在是幸福哪!這個賽事場地,對我來說真的具有紀念價值,是個特別的場所。我懷著感恩的心情決定:我今年要拿出振奮人心的表現!兩年前我在這裡跑出世界最長的距離,現在再度看我吧!我絕不放棄!

二0一一年十二月十日,星期六上午九時許,選手們在雨中起跑了。氣溫是攝氏十度,還颳著風,風寒效應相當明顯。為了不著涼,我把速度拉高到比預期的設定還要快了一些,第一個十公里只花了四十八分鐘就通過了。

這也是大會首度將每位選手的計圈時間顯示在一個大銀幕上,這對選手來說實在太貼心了。先前,我都用自己的手錶記錄每圈的時間,可是但我視力不好,左眼只有零點三,右眼零點四,算是個大近視,比賽時又無法戴眼鏡或隱形眼鏡,所以看手錶上的小數字一直是一個負擔。大螢幕的位置放在跑道旁很顯眼的地方,減輕了不少選手的負擔,加油的人也能一目瞭然比賽的狀況,每圈跑回來確認義工拿的數圈牌,也能掌握比賽整體的狀況。東吳國際超馬是世界頂尖的賽事,這只是例證之一。

比賽的前八小時都在雨中度過,我的狀況似乎還不錯,但目前還在比賽的前半,不敢大意。我要謹慎的保持這速度前進。

我用八小時二十分鐘通過一百公里。腦中的電腦自動搜尋資料之後開始比較:這個速度比往年快。但我的身體狀況和起跑時完全一樣,沒有衰退的跡象。偏低的氣溫也許是一個因素,可以讓跑步變熱的身體得到適時的冷卻。但我不希望雨勢變大,一來是因為跑道積水會不好跑,二來就是下大雨會影響視線。平常和我一起練跑的同伴都笑稱我是「雨女」,我似乎是個能呼風喚雨的女人,比賽時,常常天氣是下著雨的。

十個小時過去,我開始感到飢餓了。但從這時候開始,我更加謹慎。花了十二個小時通過一百四十一公里,身體完全沒有感覺到負擔,可是速度卻開始稍微變慢,這是很正常的現象,所以我也不著急,只注意不讓速度掉太多。

每次參加二十四小時賽事我都有一個感覺,賽事中間的時間帶才是關鍵時刻,特別是從第十小時到第十八小時。這個時間帶如果跑得好的話,剩下的六小時一定可以撐過。

這時天氣仍然吹著又冷又大的風,摻雜著冰冷的雨絲。如果把速度放慢的話,我知道身體的溫度會立刻降低,使我沒辦法跑下去。我檢查了一下,這時速度已掉到一公里六分鐘了, 我希望持續維持一個小時十公里的速度前進。這是一般所謂慢跑的速度。

第十九個小時,我的累積距離超過了兩百一十一公里。我開始意識到,如果維持這樣的狀況跑完剩下的五個小時的話,不但可以改寫自己的最佳紀錄,同時也意味著創下全新的世界紀錄,而且是有可能原先屬於我的世界紀錄大幅推進。

事情應該沒有那麼容易吧?總之,現在的狀況到底可以持續到何時?可以持續到最後嗎?剩下的五個小時到底還可以跑多少公里?什麼樣的結局在等著我?我腦裡只有模糊的概念,大概知道有刷新世界紀錄的可能性。

我仍然默默的往前進。

賽事進入第二十小時,全身突然卡死不動,這太奇怪了!我感到一陣貧血,腹部與核心肌群沒辦法使力。肩膀在痛。後腦杓在痛。步伐在變小。我在崩潰。

前二十個小時都很順利,現在的情況嚴重打擊了我,我每一圈都用很慢,很慢,真的很慢的速度在跑。我的速度會一直掉下去嗎?其他選手一個一個超越我。連走路的選手也超越我。大家也都發現了我的不對勁。許多人還是不停的為我加油,可是我這麼不舒服,沒辦法回應賣命的幫助我的人。我只能用眼神看著他們,希望他們讀出我眼神裡面的謝意。

日本隊的教練井上明宏也發現了我的異狀。他站在跑道邊對我大吼:「這樣下去,妳會跑不到兩百五十公里!」身體突然的變化,讓我失去了目標,先前天真的以為可以刷新記錄,那份期盼現在也消失無蹤了。我好想跑,好想繼續跑,但是身體的每個器官、每塊骨頭、每個細胞都在發出哀嚎。

還有兩小時賽事就要結束。只剩下兩小時。很痛苦。真的,我痛苦到連思路都變得很簡短。可能不行了。距離累積太慢。時間流失,一分一秒,不會停止。身體狀況一直惡化。

我的體力已經到了底線,速度再也無法維持,我的身體彷彿快要跌倒翻身。朦朧中,我聽見大家在呼喊我的名字。我把眼睛張大,彷彿我的意識回神了,但只有我知道,事實不是這樣。

大會傳出廣播,說我的速度可以改寫世界紀錄,加油聲又更加變大了。我的意志原本已經出現了滲漏,那些灰心、放棄打破紀錄的念頭如一縷輕煙,無聲無息飄進我腦裡。大會的廣播有如正直的驅魔人,趕走一切的負面思想,我也清醒起來:現場有這麼多人在期待我改寫我的紀錄。我決定了!我要跑下去,絕對不能停下來,到最後少一公尺都不行。因為這等於背叛大家的期待。絕對不可以這樣。

沒時間了。我內心只想, 一定要回報大家的期待,我要讓大家開心。我的身體越來越不靈活……為了對抗負面思想,我又驟然引爆體內最後一枚加力特效炸彈……腳很痛,頭還在痛,後腦杓怎麼了呀……絕對不能停!我不能背叛大家!

我已經不是和自我在對抗,也不是為了自己的紀錄在奮鬥,我腳下的每一步,都不是為了這些微不足道的事。現在,該往前進的只有我,現在我的表現會影響比賽很多事情。

第二十二小時十九分,我第六百度繞行操場,累積出兩百四十公里的距離。過去的十公里共花了我一小時又六分鐘才跑完,我可以跑到大家期待的世界紀錄嗎?責任、榮譽……會場氣氛這麼的熱鬧,我不可以到最後跟大家說:「喔,抱歉,我就只差一步未能達成。」不行!都到這地步了,在我接近自己原先的世界紀錄那一刻,我心裡正在想的是「撐完這場賽事就好」。但現實就是,身體早就不聽我的使喚。我並不是想睡覺,也不是想放棄,我只是已經用盡所有的力量,沒有任何餘力。

但我的腳還在微動。在前進。我的腦神經應該已經失靈了,壞掉了,它只剩下一種功能:傳遞命令給雙腳:繼續前進,別理會身體其他部分。我的意識朦朧起來了。

* * *

一陣陰冷的驟雨打到我臉上,將我拉回現實。好冷啊!我腳底下粉紅色的跑鞋似乎在喊著。可是,媽媽的這段話語不斷在我腦海響起,「去做的話一定可以達成,現在不努力的話,何時才要努力?」它不斷鼓舞我前進。眼睛裡出現了跑道旁的志工與觀賽者,他們都穿著厚重、溫暖的外套,用力一聲聲大喊:「加油!加油!加油!」

我在這麼熱情的加油聲中第六百二十五次繞過跑道,將我過去二十三個小時三十五分鐘裡面累積的里程,一口氣推升到兩百五十公里。

持續跑著,時間只剩下八分鐘,賽事就要結束了。此時我輕巧地越過一個非常重要的人生界線:兩百五十四點四二五公里。這是我在二○○九年創下的世界紀錄!

太好了!媽媽!您聽得見嗎?媽媽,我再度打破世界紀錄了!當我超越自己擁有的世界紀錄的那一瞬間,我還看到了大家臉上的笑容:日本隊友、支援人員、觀賽者、其他跑者。有人在我身旁拍手。我心底一陣感激,真想雙手合十向他們說謝謝!只靠我一個人的話一定沒辦法。我相信,是他們幾乎聲嘶力竭喊出的加油聲,還有我最親愛的媽媽,從我小時候不斷給我的鼓勵與叮嚀,幫助了我再度跨越世界紀錄。媽媽,這是世界紀錄耶!

好啊,時間還沒到,再多跑一點吧。接下來要為新的紀錄而跑,接下來我要徹底翻新世界紀錄,也許沒辦法像二00九年那時候一樣,拿出我的招牌甜美笑容,做最後的衝刺,但我用全身感受大家對我的加油。在意識朦朧中,往前進的那股衝動激勵了我。速度沒辦法變快,但我還在努力的往前進。場內開始倒數了,二十四小時就快結束了!

賽事終了的號音響起,我在兩百五十五點三零三公里的地方停下腳步,原本高舉著日本國旗的雙手也放下來了。在最後一段路程,一直有個工作人員拿著一張椅子跟在我後頭跑。現在賽事終止,我就原地坐在椅子上,被記者圍在中間。我能說什麼?太多想說的事情湧上心頭,我只能感受到無盡的喜悅和感恩的心情。

 

文章來源:遠流出版《真實:超馬女神工藤真實的跑步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