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看見極限之處的自己 徐苡絜的夢想、逃離與回歸

0
13

才在 2025 年11月底日本體育大學長距離紀錄賽 (5000m) 跑出 16 分 53 秒 98 攀升女子百傑第 5 名、同時也是國內三千障礙紀錄保持人的徐苡絜,田徑場外的她,就像時下的年輕女孩,優雅穿搭,以及一抹稚氣的笑容。

在這抹笑容的背後,是歷經千辛萬苦的淬鍊與傷神。在訪談時,苡絜笑說想去考烘焙食品西點蛋糕丙級證照,這不是什麼勵志人設,也不是要轉行當甜點師傅。她說得很坦率:「只是想把生活偶爾從田徑抽離一下,去做一件跟跑步無關的事。」這樣,等她回到場上就會是煥然一新的心情。

苡絜說,她想在 30 歲前盡全力取得最佳成績,但不想把自己的一生困在跑道上,所以她刻意在跑道外找一點喘息的空氣。而後來你會明白,這樣的找出口,其實是一種求生、一種自我救贖。

放眼競逐亞洲的夢想

專長主項是三千公尺障礙的苡絜,她很清楚自己在台灣田徑圈子的位置,也理解國家紀錄保持人這個頭銜的意義。

「跟一千五百公尺、五千公尺比起來,我跑三千障比較有機會,有機會走到台灣以外的地方。」她說──邁向亞洲。那不是一句空泛的夢想,而是務實的判斷。短期目標也很明確,先讓五千公尺的能力提升,進而帶動三千障提升進步,目標是在三千障跑進 10 分鐘之內。

「差 30 秒,很難,但有機會去挑戰。」她說道,她的全國紀錄是 10 分 30 秒 72 。

苡絜也坦承,追逐夢想最折磨人的不是配速,而是「身體損害」與「心理傷痛」。而那份壓力,後來被另一件事折磨到她幾乎無法回到跑道上——性騷擾事件。

吞下痛苦,身體就崩了

談到那段經歷,苡絜的第一句話是:「我一開始以為不要提、假裝忘記,就會沒事。」她甚至為大局想:講出來會不會影響整個團隊,會不會讓大家不開心,會不會讓教練為難。

苡絜黯下眉頭說,很怕看到別人不開心,很怕整個氣氛很僵。於是她選擇寧可自己吞,結果是,身體先替她說話。

「在大陸移地訓練、甚至是回台灣之後,我想那些事,連練習的時候會開始想吐,越練越差。」她說道:「沒辦法睡,也沒辦法練。睡不好、不想練,練了就吐。」苡絜的狀態一路往下掉,最後連自己都不得不承認──這不是意志力可以撐過去的事。

她把那段時間形容成「混亂」,完全不知道怎麼解決。

在去年長明賞頒獎典禮後台,她萌生了放棄田徑的念頭,也想著用最典型、最殘酷的自救方式:把一場比賽當成終點,跑完就退出,離開那個環境,事情就會消失。

「我那時候想,不然秋季盃當最後一場。只要我不繼續練下去,我就不用待在那個環境,我也許就沒事了。」她說,因為希望給老師、教練一個交代,希望自己的努力,都能讓他們理解。

看似理性、其實是自我毀滅的退場。拿到一個成績,體面地消失,讓所有人都好過——除了自己。

事件發生在相對封閉的訓練情境裡,苡絜說,那種封閉感會讓人更難求助、更容易被扭曲現實。

「他會把我說得很不正常,說我是很糟糕的人。」最可怕的地方,往往不是某一次的侵入,而是長期的騷擾,以及與「讓受害者自我懷疑」。

反覆的出現的邀約、肢體越界、以及讓她不舒服的話語,累積到某個程度後,苡絜開始出現極強烈的身體反應——噁心、想吐、睡不著、身體發熱,甚至反覆感冒、生病。

只要離開田徑場就會好,遠離他就會好。她甚至一度覺得:如果比賽成績更好,越專注在訓練或比賽上,就能忘記這件事。然而,事實完全相反。越想靠成績去掩埋,沙礫上突出的碎片就越割傷人。

那種沉重的抑鬱感,彷彿是黑夜燈下的影子,緊緊地扼著她。

撐不住一切的苡絜,最終走了校內性平程序。但是,性平調查結果中的某些措辭,卻讓她非常受傷——她形容自己看見內容時非常難過,因為她說出了一切、也呈現了一切,但對方簡單地一句認錯道歉,就似乎解決了一切。

為了校內的大局著想,明明自己是受害者,卻被要求要成熟、要顧全大局、要放下。做錯的不是我,為什麼錯的卻像是我,苡絜哭紅眼眶也嘆了口氣。

重新調適身體與心靈,回歸跑道上

真正讓徐苡絜慢慢走回來的,不是一張成績表,而是一個願意先聽她說話的教練。那是 LUMINOUS 總教練賴孟昕。

在身心狀況反覆下滑、訓練幾乎無法正常進行的時期,她遇到了賴孟昕教練。和過去只關注配速、里程與名次的互動不同,孟昕教練第一件做的事,不是替她安排多硬的課表,而是確認一件事——她現在好不好。

「他會先問我現在心裡怎麼樣,而不是直接問我今天能跑多快。」苡絜說,那樣的關心,對一個長期習慣把情緒藏起來的運動員相當陌生,卻也讓她逐漸找到情緒的出口。

「教練帶我去看中醫去調養身體,也會跟我分享很多經驗跟想法。」苡絜說。

在訓練上,孟昕教練幫她重新調整節奏,不再要她用意志力硬撐,而是一步一步把身體拉回穩定狀態;在心理上,他更重要的角色,是讓她知道——可以不舒服,可以慢一點,也可以暫停、休息,但不會因此被他人否定。

「他不是叫我趕快好起來,而是跟我說:我們一起想辦法。」這句話,讓她第一次意識到,原來「被照顧」不等於軟弱。

苡絜曾經以為,只要再忍一下、再撐一下,就能把陰影拋在身後;但在孟昕教練的陪伴下,她才慢慢明白,心理創傷不是靠跑得更快就能解決,而是要有人陪你一起,把卡住的死結一個個解開。

苡絜不再急著證明自己,而是重新學會相信身體、相信訓練,也重新相信——自己還可以站在跑道上。

「我曾經想過就不要跑了,有點逃避心理。」苡絜破涕為笑:「現在,我希望可以繼續練下去。」

訪談裡最令人心疼的一段,是苡絜說即使狀態好轉,她有時仍會陷入「如果當初」的自責:「我到底怎麼做可以阻止一切?我是不是應該早一點跟老師講?我是不是不應該去那裡?是不是我沒有做得很好,才讓大家都不開心?」然而,苡絜也正在練習,把責任放回正確的位置:「做錯的就是做錯的。」她知道那不是她該背的東西。

從 2026 年再出發,挑戰亞運標準

時間能讓一切恢復秩序,苡絜的生活重新長出秩序:睡眠、飲食、訓練、身心恢復。更重要的是,她不再把「變強」當成唯一的解藥。她學會,要先把自己救回來,才能談夢想。

找回充滿熱情的自己,一樣要跳舞拍影片,重新允許自己漂亮、允許自己快樂、允許自己被看見,而不是因為「怕被誤會」而把自己藏起來。

更重要的是,她也同樣清楚:不想放棄跑步!

「小時候有想過要練到 30 歲。」苡絜笑說,「想看看最好的自己可以跑到哪裡。如果沒看到自己的極限,會覺得蠻可惜的。」會有很長的一段時間,苡絜會持續在田徑場上奮勇前進。

「我還差 30 秒。」苡絜說到,目標是名古屋亞運,或者是 2030 杜哈亞運。

苡絜的故事,不是一篇浴火鳳凰的勵志故事。而是一個運動員,在制度、文化與人性縫隙中,努力把自己救回來的過程。沒有因為 #metoo 事件而變得脆弱。除了要感謝在身邊支持她的親友與教練,也要好好地感謝自己,對著田徑場上仍抱持渴望的企圖心。

才剛要跨過一月中,再不久,徐苡絜將要前往日本參加田徑賽事。在台灣總是跑在領頭位置的她,在日本只是中後段、極力追逐的選手──這是最具挑戰性、也最困難的賽道。奮力向前,不是為了證明自己撐得住——而是證明,她值得在一個安全的世界裡,全力奔跑。

追蹤相關資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