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上跑者的步伐 衣索比亞跑者如何出類拔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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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勒姆下午回來帶我去見森塔耶胡教練,路上他對我說了更多自己的跑步經歷。他出生在貝科吉外五十公里的地方,為了訓練才於二○○九年搬來這裡。他從廣播聽到肯納尼薩在奧運一萬公尺項目贏得冠軍,然後就決定搬到貝科吉,「只」因為他聽說那裡是練跑的好地方。我問他為何認為來自貝科吉的運動員都如此成功,他把原因歸功於飲食。「他們食用大麥和蜂蜜,而且還喝牛奶。」他跟我說。他不相信跑步能力是源自於必須跑步上學的想法,表明肯納尼薩就住在鎮上的主廣場,離學校只有一步之遙。但他確實說了,大多數的人從小就習慣在農場工作,他說:「他們在開始跑步之前就已經很強壯了。」

非實體書中照片 照片來源:theguardian
非實體書中照片 照片來源:theguardian

我們在森林一隅的房子外面遇到森塔耶胡,這房子是肯納尼薩.貝克勒和蒂鲁内什.迪芭芭幫他蓋的,但他沒有邀請我們進屋,而是指著下坡處的森林輕聲笑著說:「我想給你們看另一個家。」五十多歲的他身材健壯,身著綠袖的黃色國家隊夾克,頭戴褪色的紅色 Adidas 帽子。儘管我們只是在散步,他的脖子上還是掛著哨子,就像是在預防森林裡會出現任何需要指導的機會。他把手背在身後,踏著悠閒沉思的步調。「所以你是莫.法拉的同鄉?」他問。「是的。」我回答。「莫.法拉很難纏。」阿勒姆插嘴說。森塔耶胡點點頭說:「莫.法拉跑步自有一套方法。」他指的是法拉會在比賽最後幾圈取得領先,然後守住內側跑道的招牌策略。「我們的運動員跑步全靠能量。」他跟我說,當肯納尼薩和海勒.蓋博塞拉西還在全盛時期時,衣索比亞的運動員經常會用團隊跑法。「比賽會開闊一段時間,然後前頭就會突然出現綠色洪流,讓所有人都過不去。」他微笑著說。衣索比亞隊會事先選出最強的那個,然後另外兩個跑者就會跑在一旁支援他們的領先跑者。現在,是個人主義的時代,他說,沒有人想要用團隊跑法。

「那你的運動員呢?」我問他。

「我教他們互相觀察,」他說,「去學習彼此的配速和優缺點。幾年後他們就能熟知這裡所有跑者的步伐。」

「所以是跟團隊合作有關嗎?」我問。

「沒錯,你知道我不太相信天分,衣索比亞不缺運動員,問題是怎麼創造團結。」

他跟我說,他認為國家隊在大型賽事之前應該為了「整合」而住在一起集訓「至少」四個月。他指著森林,一片廣布樹林的長坡被一條能夠一躍而過的小河阻斷,取而代之的是對岸一片遍布樹樁的田野。「如果你看著運動員在這裡跑,你會發現他們對這裡瞭如指掌,所以可以跑成一路縱隊,而且他們知道前頭跑者什麼時候會轉彎,一氣呵成。」我常常在這裡感受這種群跑。今天晨跑接近尾聲時,我覺得自己像是唯一搞錯擱淺的魚,或是誤入蘇格蘭或愛爾蘭同樂會的唯一英國人。「你不能習慣落後。」他說,因為「落後跟其他適應一樣,也是一種訓練上的適應」,你必須學會「跟上腳步」,跟上前頭的人。如果你習慣落後二公尺的差距,在比賽的時候你也會落後,那樣就不好了。

衣索比亞的跑者花了很多時間培養節奏感和時間感,每天早上我看到那些無止盡的練習就是這件事的證明。閉上眼睛,你會聽到一腳穩穩踩在地上,一聲輕輕摩擦,又一隻腳,一起一落的節奏,聽起來就像是一個人。張開眼睛,眼前是十二名成列的跑者,正節奏一致地做著同樣的運動。「跟上某人腳步」(Following someone’s feet)的意思不只是跟上他們而已,就字意上也是去模仿他們的步伐,在他們踏出左腳時踏出左腳,踏出右腳時也跟著踏出,將自己的步伐完美套入他們的節奏中。我跨大步的跑步動作是源於十多年來的練習,我的身高接近六英尺(一百八十三公分),但我無論是在英格蘭、蘇格蘭還是法國的跑步俱樂部裡,都沒人教過我要跟其他人同步來跑,也從來沒聽過這種事。要忘掉自己的步伐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所以有人要我像這樣「跟上他們腳步」時,我覺得自己就像被蹣跚又缺乏節奏的步伐絆倒向前一樣。不過,看一群衣索比亞的跑者訓練,他們卻經常跟彼此完美同步,踩著同樣有效率又整齊的步伐,像這樣的步伐是由無數小時的練習而來。

非實體書中照片 照片來源:podiumrunner
非實體書中照片 照片來源:podiumrunner

我請森塔耶胡跟我說明一下,他一位運動員平均一週的訓練。他說,首先會有三十到四十分鐘之久的漸進式暖身,週一他們會跑長坡,他指著森林下方一隅,指出一條先是陡峭、爬上去後沿著森林邊緣都是緩坡的路線。你可以看到那條經過上千次踩踏而形成的路線,他現在提到。「這山坡剛好四百公尺長。」他告訴我。原來那裡就是蒂鲁内什.迪芭芭進行長坡訓練的地方,也是大家在阿迪斯提到的地點,我在心裡想。他跟我說自己的訓練原則是:年輕運動員剛好適合持續進行四十分鐘不間斷。「所以他們花四十分鐘上去再下來,然後停下來。」他說。再來他們會伸展二十分鐘,因為「沒有伸展你將一無所獲」。

隔天他們會做「法特雷克」(fartlek),這是我最愛的瑞典語單字,沒有之一,意思是「速度遊戲」,基本上就是把很多段快跑和很多次慢跑混合在一起。這種跑法在衣索比亞很熱門,是阿比比.比基拉的瑞典教練歐尼.尼斯卡諾在一九六○年代引進當地。森塔耶胡說這個訓練內容涵蓋「很多種速度」。同樣地,在漫長的熱身之後,他們會跑四十分鐘。他急著強調,在快跑和慢跑之間都沒有休息,只有不同程度的強度。「如果你夠努力的話,四十分鐘就夠了。」他說話的時候,眼中閃耀光芒。他說到了週三他會開始讓他們去跑柏油路。這件事最近才可能做,因為「中國人決定為我們從阿塞拉修一條路到這裡。」他說即使是現在,他們也只能二週跑一次。「那感覺就像跑在石頭上一樣。」再一次,他們會跑四十分鐘,常常是費勁難熬的四十分鐘。他會騎摩托車跟在他們後面,根據路邊的公里標記監測他們的進度。「我會等在標記位置,」他調皮地說,「然後大喊:『你晚了!你得跑快點。』」這是最近另一個新方式,這條路和摩托車都是一年前才有的。

到了週四,他們會再回到鬆軟的地面訓練,在一大片田野上,跟平常一樣連續跑四十分鐘。「他們可能會跑斜線或是繞圈或『法特雷克』,」他說,「做些讓自己持續感到有興趣的事。」週五他們會輕鬆長跑一小時又二十分鐘,其中應該有「很多地方要跑上跑下,但是沒有山丘」,森塔耶胡語帶神祕,又說他會利用這次練跑來測試跑者的領跑能力,以及能否承擔起選擇合適路線的責任。

學習領跑之所以重要,是跟跑者對於能量的共同看法有關。去「跟上某人的腳步」就是去分享他們的節奏、利用他們的能量,所以領跑或配速通常被阿迪斯的跑者描述為「承擔別人的負荷」。這些跑者所背負的期望是要他們能夠學會分享自己的能量給他人,然後一起求進步。阿姆哈拉語中有一個片語描述這種團隊合作的重要性:「當許多細線集結在一塊時,它們就可以綁住一頭獅子。」訓練並不是在追求個人主義和適者生存,而是一種共同努力。這也是為什麼森塔耶胡會對衣索比亞人的近期表現感到如此失望,他們的表現在最近的主要錦標賽上,屢屢都未能實踐團隊合作的「綠色洪流」。他將失敗歸究於去到阿迪斯阿巴巴的運動員被比賽的全然競爭給吞沒,還有受到大筆獎金滋養的個人主義。「找回綠色洪流,」他輕笑說著,「然後我們就可以對莫.法拉和肯亞人說『ciao』。」

森塔耶胡指導的跑者正處於他們田徑生涯之初,其中很多人還不到十五歲。如果他們有進步,就會前往某個政府贊助的培訓中心或像阿勒姆那樣加入阿迪斯阿巴巴的俱樂部。由於這些運動員都很年輕,在貝科吉他們一週只訓練五次,到了週六,只要他們願意,他們可以自己做些熱身和技術練習,但是他們總會在週日休息一整天。「但他們不應該關機,」教練補充說,「他們應該要一直想著如何提升下週的表現。」這是他訓練哲學中很重要的一部分。他說,運動員雖然是採取團體訓練,但是他的回饋卻是針對個人。他說一個教練最糟的事就是用快速匯報來突然結束訓練。「跟我的運動員在一起,」他說,「我們會在訓練結束後坐上二十分鐘。跑步是社交活動,所以運動員會個別來問我:『我今天有哪裡不好?要怎麼改進?』我試著讓他們在每次跑步過後去思考某些東西。」在這裡,成為一名跑者大多是在培養心智強度與心理韌性,還有(再次提到的)耐心。跑者可以藉由每週練跑五次以上來試著加速進步,但森塔耶胡寧可採用循序漸進而且經過審慎計劃的方式。

我問他肯納尼薩有什麼特別之處,結果他把手中的報紙捲起來,透過中間的洞看著我,以此來呈現肯納尼薩凝視未來的狀態。「肯納尼薩極度的專注,」他說,「他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他十三歲的時候就告訴我他要成為世界和奧運冠軍。」肯納尼薩來自一個比較貧窮的家庭,他們的收入來源除了一小塊農田之外,就是製作用於家畜的馬鬃鞭。我想像十三歲的他坐在那裡纏繞馬鬃做鞭子,同時策劃著自己通往長跑之巔的路線。「而且肯納尼薩有綠色洪流的幫助。」森塔耶胡提醒我說,在跑者同伴席列西.西亥的幫助下,讓他獲得許多世界冠軍,也讓自己在這個過程中,因為多次獲得亞軍而得到了「銀牌先生」的暱稱。

我和阿勒姆的朋友聊天時,他們告訴我,如果自己有更好的鞋子和「裝備」,他們也能像肯納尼薩那樣。隨著外人對這個小鎮越來越感興趣,也為小鎮帶來了二手跑鞋的捐贈,這反而激發了要擁有合適裝備的幼稚觀念。森塔耶胡認為這是讓運動員當作藉口的事情,就連肯納尼薩也是在初次參加訓練營時才拿到第一雙鞋。不過,儘管如此,貝科吉明顯還是一個比較純粹和自然的運動環境。那些每天早上現身和森塔耶胡一起訓練的年輕人,似乎都是出於熱愛而從事這項運動,所以他們大部分都說自己的動力是想要代表衣索比亞。

當我問森塔耶胡自己是否覺得我們能見到另一個肯納尼薩出現,他皺了皺鼻子。「肯納尼薩是特例。」他重複說著。在遇見肯納尼薩前後,他都沒有見過任何一個動力比他還強的運動員,所以他擔心著跑者他們的動機改變。「就算是肯納尼薩,如果他現在才開始訓練,可能也不會如現在成功。」他說。當初肯納尼薩開始訓練時,他眼中只有田徑,不僅對於靠運動賺錢只有模糊的概念,也沒有任何「科技產品」讓他像現今的跑者一樣分心,像是電視、手機、智慧手錶以及昂貴的跑鞋,這些東西就算是貝科吉的跑者也會分心。「也許在現下他們會從另一個高海拔的地方出現,」他告訴我,「一個對田徑知之甚少的地方。」得出這樣一個結論似乎很奇怪,但在某種程度上卻有其道理。衣索比亞的成功大多是在缺乏裝備和官方認證的教練團下取得的成果,是在一名傑出教練的指導下,於貝科吉自然演變而成。想要找到另一個像森塔耶胡那樣的教練,可能比找到另一個冠軍跑者還要更難。在我離去之前,他抓住我的手臂給我最後一個建議。

「還有一件事,」他說,「禁止飲酒,女朋友和男朋友也都不需要!完全禁止。你得把這句話寫進書裡並特別強調。」我實現承諾了,教練。

內文來源:跑出巔峰:越慢越快,從衣索比亞跑者的逆境思考術,學習如何戰勝自我、改變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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