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KONA,更上層樓:2017 IRONMAN World Championship賽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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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春才七日,離家已兩年;人歸落雁後,思發在花前。

隋,薛道衡《人日思歸》

越過了T1那條線,準備要上車之際,不知怎的,綁在單車上的卡鞋忽然跟地毯卡了一下,待我回神過來,右膝已跪在地上,單車倒在右前方,單車上管補給盒落在左腳邊,後置水壺已往後滾,我回了頭,發現後方還有一個又一個的選手如鯊魚般衝出T1,我趕緊扶起車身,抓起補給盒插在三鐵衣後方口袋,躍上單車,準備踩下之際,這才發現鍊條已落鍊。

我再跳下車,快速的用手將鍊條擺回原位,二度跳上車,發現齒比檔位過重,大腿施不上力,車子只能緩慢的移動,右手按壓了右變把上的後變速控制器,1次、2次、3次都沒有反應,我將頭往下一撇,眼角餘光看到後勾爪已變形。

第二次跳下車,硬將後勾爪喬回原位,再試了變速仍沒反應,我心慌了,意亂了,所有負面念頭全在此時衝上腦門,看到觀眾裡有認識的阿德大哥,我喊著:『車壞了』、『車壞了』、『車壞了』,此時補給盒又掉在地上。我完了,我的KONA之旅在此就要結束了。

(好不容易才在2016年IRONMAN Taiwan拿到資格回到KONA,該不會就…)

左前方一個年輕男子朝我快速跑了過來,身上穿著SHIMANO的背心,我知道救星到了,他抓了我的車快速的檢查,手法俐落的在變速與後變系統中來回摸索,我呆落木雞站在一旁,看著一個一個又一個選手不斷騎著車衝出T1,我的腦裡只有兩個單字:『DNF』與國罵『FXXX』。

在荒亂吵雜聲中,我看到了技師在對我不斷喊著:『HEY』、『HEY』。我回過神來,想認真聽倒他想講什麼?

他說:『Hey, hold the bike』,並將單車交給我,我也本能的抓了椅墊。

他接著說:『You only have three gears, but you can finish the race, OK?』手指同時指著飛輪上的最小三個齒比:11, 12, 13。

這記當頭棒喝,讓我瞬間從地獄裡又拉回了人間,反正17小時的關門時間,我目前只用了1小時,這些齒比夠了(後來上路後,發現大盤有53-39也都正常,所以有前53-39,後11-13的6段變速),於是我跨過單車,在腦裡默默拿起粉筆,將『DNF』這個單字畫掉

(準備這麼多裝備,可不是只來游個泳而已啊)

我再瞄了地上的補給盒一眼,不想撿了,剛剛噴走的水壺也不需要了,雖然這裡有我接下來三小時的能量,不過反正路上每7 mile就一個補給站,餓也餓不死我。

出了T1馬上第一個左轉後,我拔下右手的920錶頭,準備裝上單車上時,一個不穩又噴到地上了,吼~~我此時腦海裡只留下『F』開頭的那個字………

(F開頭的那個字? FLY!)

時間拉回到賽前10天左右,今年比起2015年第一次來KONA參賽,又提早了幾天,原因很多,包括配合太太的工作安排,上半月比較能請假;其次也是為了盡早適應與台灣有18小時時差的夏威夷;最後,則是想先去茂宜島(Maui)一趟。

對我來說,我不太喜歡太早到比賽地點,那是截然不同的心態,在其他地方,我能放鬆,能切換成真正休閒的模式,尤其在今年夏天之際,太太身體不太好,恰巧又在賽前最關鍵的訓練期,我在自我訓練、工作與照顧她上,已疲憊不堪。先去非賽事地點,看看森林、看看山、看看海、悠閒的放鬆,反而能讓我回復電力,而不到精神很緊繃的KONA比賽地。

當然,更現實理由是,在KONA比賽週,賽事會場附近的住宿費用都翻了好幾倍,能省還是得多省一些。

到了比賽前4天,我才正式進駐KONA比賽地點。

(結果住的房號竟是這麼剛好的『226』)

或許也是已經來過的關係,賽前在心態上都相當平靜,沒有任何想參加的活動,每天除了簡短的賽前訓練調整外,剩下就是發發呆,那不太像是種緊張,反而是種期待,期待在過了2年後,我到底有沒有進步?

我在賽前設定了高中低三個目標,高標是突破2015年IRONMAN TAIWAN的9時48分成績;中標是Sub 10;最低標是突破2015年KONA的成績:10時21分。

(交完車,一切就緒)

伴隨著參加報到、賽前說明會、交車等彷彿各種儀式流程後,賽前一晚睡前突然下起滂沱大雨,這雨一直下到凌晨時分,僅管仍有憂心在會場的單車已被淋成落湯雞了吧,但剩下唯一能做的也只是再帶塊布與鍊條油,明天一早再去重新去潤滑一次吧,剩下的操心都沒用了,晚安。

(Kailua Bay晚安)

10/14(六)3:50醒來,經過一系列的吃早餐、換裝等準備後,移動到會場,再進行最後的body marking(貼號碼紋身貼紙)、過磅(別懷疑,只有KONA會有的賽前體重量測,我剛好落在150磅68公斤,不過那是著衣與穿鞋,加上剛吃完早餐,實際比賽體重應在67.5kg左右)、檢查單車、上油、著speedsuit,時間很快就來到7點4分,我已在游泳起點線踩著水等待那一聲….

『碰』的一聲,水中大戰開始,沒意外的近身肉搏戰絲毫不客氣,常有人問,KONA是游海,好可怕。其實KONA的海灣一點浪與海流都沒有,真正可怕的是你身邊的1000多人。

我賽前設定在游泳上,以穩定不喘游完為目標,若以心率區間來說,最高只能到3區,不能再上去了,粗估應能在應可在1h05m至1h08m左右游完。而游泳最高指導原則是『罩子放亮點』,完全不想求快,只想不被打到就好,只要身邊人一多,馬上往沒人地方游去,反正快也沒1-2分鐘,但被打到可能就全盤皆亂了,

最後,果然一切按劇本演出,有人襲來我就躲開,有人暴力相向,我就以和為貴,順利上岸存活了下來,時間是1時08分,輕鬆愜意,還笑得出來。

(熱身完畢)

進了轉換區,果然已經數十甚至上百人在轉換區裡,準備魚貫而出。我也快速抓了車要出站,在即將出T1之際,前方一個選手忽然的摔了一跤,人與車倒在地上,讓這本來就不太寬敞的T1走道上的動線也亂了一下,想當然爾,沒人會想扶他的(好壞心),大家都繞著他而過,包括我也是…..

但3秒鐘後,換我倒在地上,一樣想當然爾沒人想扶我(好可憐),大家也繞著我而過,還有身邊數百個加油團的吶喊,我的腦海裡一團亂…..(以下劇情請再拉回頁面最上方)。

(差一點就無法騎上這公路了)

我想起了賽前一天看到的影片,Sebastian Kienle提到的一句話:『but we are not here for holiday』。

(I am here for RACE)

要是現在放棄了,就真的只能去觀光了,那不是我這兩年來努力的目標!我再次聚精會神,騎上Queen K公路,準備剩下的160餘公里路,身邊選手人數已不像剛出T1時這麼擁擠,我開始與自我對話,準備釐清那煩雜的思緒。

首先,在過去賽事經驗裡,我早已學到226km本來就是相當漫長的賽事,體力調配、能量補充、心態正確等因素,只要其中一個亂了套,全盤皆輸。所以我們會需要有大量資料輔佐比賽順利進行,但目前我沒了錶,也意會著沒了心率、功率、時間,我只剩下體感。

但我的體感很靈敏,過去也曾有過一場IRONMAN 70.3比賽裡,手錶在游泳時進了水,後兩項全靠自由發揮,倒也有不錯成績;也曾在今年的勝田馬拉松與去年別府馬拉松,全不依賴心率,一樣雙雙破PB,前者2時43分,後者2時48分。所以我的體感絕對沒問題,『相信自己』

(相信自己,意會著只需管好自己,無需理會其他的人、事、物)

再來,變速系統也有問題,剩下的53-39與11-13飛輪,只要不再出狀況,其實大多數賽道都能順利渡過,頂多到Hawi折返點的那個8km長緩坡有點硬,不過只要體力配得好,多利用地形來找到喘息空間,也足矣。

最後,噴走的3小時補給量就算了,每7英哩就有補給站,靠大會也渡得過,且粗估7英哩約莫就是20分鐘會經過一次,每過一站補一次能量膠,也不會有問題。

(做好補給工作,處變不驚)

心態平靜下來後,我唯一要做的事更專注在身體的每一個些微反應,喘氣可接受的範圍在那?腿的疲勞酸楚能到什麼程度?還有右膝因剛剛的擦傷,血還不斷在流出,也需多留意怎麼分配即將承受的痛苦,畢竟『痛苦,不是我會放棄的原因,反而是我在此的理由』。釐清自己所有煩惱後,看來最壞的情況就這樣,今天絕對是場硬仗,但我心得比這仗還硬。

(痛苦,不是我放棄的原因,反而是我在此的理由)

騎著騎著,難免也開始無聊起來,開始胡思亂想,不知天外那裡飛來的一筆,我忽然冒出個冷笑話,你也來猜猜吧!

(問題開始)

話說,有一天世界的各大便利商店聚在一起準備比一場三鐵,但過程中各大超商都出現了一些狀況(像我今天這樣),但只有一個超商很淡定的渡過,最後贏得勝利,請問是那一家超商?

(請先想好再往下滑喔,別偷看答案)

(別偷看答案)

答案是:日本的LAWSON,因為LAWSON(老神)在在。

我笑了,還一直笑了很長的一段路。

在準備要爬坡前往HAWI折返點時,陸續看到了職業選手已折返,但我今年對到底是誰領先沒什麼興趣,我只留意前導車上方的時鐘,並在心裡不斷換算著,我騎到這到底花了多少時間?單車可能會在多少時間完成?

原本粗估單車應可在5時整至5時10分內騎完,但在T1的意外,應該耗掉了至少5-10分鐘時間,變速的故障也可能再拖垮一些時間,不過只要爬完HAWI後,再一路往下滑,其實只剩下70km左右的平路。

(領先選手的前導車,是我唯一能判斷現在時間的方法)

但有趣的是,偶爾後變速系統又可以變上來,飛輪可以上到14-21,但齒比很不穩仍會騎著騎著又跳回13了,不過反正也騎了快2/3路程了,只要還有齒比用,不會爆胎,倒也沒差。

回程到了Queen K公路時,離T2約莫剩下40km時,海風且是逆風變得愈來愈強勁了,我的股內收肌群開始有微微要抽筋的感覺,但賽前準備的鹽片已在出T1時一併掉了,反正剩下的路快也快不了幾分鐘,我盡可能用39大盤來帶出高迴轉,不要再浪費腿力。

不過僅管已盡可能省力了,但在進了T2下車那一刻還是幾乎定竿,下背、臀、股四頭肌、腿後肌幾乎全硬掉,在擁擠得像菜市場的轉換區更衣帳裡,我拉了張椅子坐下,才能彎下腰來穿鞋。

(終於騎完了,換到帥照一張,頗值得)

出了T2,舉步維艱,跑沒幾步後就需走一下路,那個當下,我仍然不知道目前是幾點幾分,當然也不知道比賽時間進行了多久?但我很清楚絕對破不了A標了,但也許有機會達B標(10小時內),但很可能是很痛苦的且機會渺茫,賭不賭一場?

我跨出步伐,開始跑起來,邊跑邊想這個問題,在約莫3公里後,看到了內人,我比了比手腕,問了她現在幾點,她有點驚訝,但還是告訴了我『1點58分』,我推估了一下在7點05分下水,要破10小時,等於我還有3時06分可以跑剩下的約莫38-39公里路,

(其實我也想過直接借支錶來跑,但我想這也算是廣義的借助外力幫助的違規吧)

在運動的時候,大腦會分泌出一種類似嗎啡的化學合成物,稱之為『腦內啡(Endorphin)』,它會讓人興奮,讓人忘掉痛楚。

但那是醫學名詞,在我的定義裡,我深信在我內心深處住著一頭野獸,大多數情況下,它是沉睡著,一旦我決定要豁出去時,野獸將被釋放…..。

賭!

我開始緊抓前面的每一個選手,跑在Ali’i Drive大道上,我不用再管配速,不用再管心率,我只在意能多快回到終點。

(右膝的血還在流,當下不覺得痛,賽後可腫得不得了啊,這也該謝謝腦內啡這麻藥吧)

在Ali’I Drive往南跑了8公里後折返,再次碰到內人時,約莫已過了14-15公里左右,再次問了時間,那時是『2點54分』,所以我還有2時10分可以跑剩下的約27-28公里路。

16公里後,轉上Queen K公路,準備至13公里外的Energy Lab折返點,路邊標示是以每一英哩有一個指示牌,有時我會很喜歡『公里』當單位,因為那會讓我覺得很快又抓下1K了,但有時又喜歡『英哩』當單位,因為只要跑過26個牌子就是終點了。

Queen K看似平坦的公路,實則是不斷在上下起伏的,在平時的感受沒這麼明顯,但在已經經過了200公里的賽事後,每一個些微起伏,都會讓我的眉頭再次深鎖,讓步幅縮減,讓喘息變大,但我絲毫不敢懈怠,『我沒有任何一分一秒可以浪費了』。

(我是追的時間跑的傻子)

但還是忍不住即將爆炸的膀胱,在約莫17-18英哩處,仍是憋不住尿意去流動廁所解放了一下,不尿還好,一尿就止不住,解放了應將近有1公升之多吧,腦海裡一直很擔心會否這個尿意讓我與Sub 10失之交臂。

從Energy Lab折返後,再次跑上Queen K公路,剩下約莫10公里路,我還能再補充能量膠,我知道身體沒問題,雖然心裡仍有感,這每1英哩的補給站有愈來愈遠的感覺(表示自己速度正在不斷下降),但仍舊可以不斷抓下在我前方的每一個選手。

22至25英哩這三個英哩牌,是我整場比賽裡覺得最痛苦的時刻,不斷的緩上緩下,加上些許逆風,腳指已感覺得處有兩個血泡不斷在壓迫著,此時只要再來一根稻草就能壓垮我的意志。

心裡盤算著Sub 10很可能已不保,但跳脫出時間框架之外,我內心深處真正想要的是什麼呢?我要一個沒有遺憾,一個問心無愧,一個即使在開賽一小時候就碰到困難,但我還是能狂野的奔馳在這充滿無限驚奇的KONA土地上,因為我是J帥,我是創造無數傳奇的J帥。

(只要不放棄,就會是傳奇)

最後200公尺,太太在終點前交給我國旗,沒有再多說時間,夫妻多年的默契已讓得知我此時已sub 10無望,我調整了一下衣服、帽子、號碼布、再用粉筆將腦子裡的那個F開頭字眼畫掉,把心裡的野獸再關起來,回頭望了一下來時的路,深呼吸了一口氣,回過頭來,走過那條終點線。

(如果有人在期待我吐舌頭的話,來了…)

我回來了,對不起,讓你們久等了。

(謝謝一路支持我的所有人們,此榮耀歸於你們)

最後成績盤點,2015年第一次踏上KONA土地,游泳1時10分、單車5時29分、跑步3時33分,總成績10時21分02秒。分組122名(總共228人;排在54%位置),總排536名(總共2308人;排在23%位置)。

今年第二次前來,無奈無法突破個人A標,也無法sub 10,但起碼保住C標,三項全比兩年前進步,游泳1時08分、單車5時22分、跑步3時25分,總成績10時02分30秒,分組95名,(總共248人;排在38%位置),總排403名(總共2455人;排在16%位置)。

最有趣的數字是,在出了T2時,我的總排名還在732名,最後收尾在403名,看來我內心的那頭野獸,吞噬了不少人喔。

整體來講,我很不滿意我的成績,只願給60分的勉強及格分數。但在成績之外,我欣慰地又戰勝了自己一次,即使有過慌亂,但沒有過放棄;有過憤怒,但轉化為力量;有過懷疑,但沒少過堅定。如果有那麼一點的感動或是淚水從眼角滑落,那是我正為自己在賀彩著。

以此文獻給這長期以來支持我的朋友、廠商們,謝謝你們無論是情義相挺或是實質經濟援助,都化成堅不可破的力量;謝謝我Coach J的所有學生們在我比賽期間的支持,教學相長,讓我們一起變得更強;最後,當然還是我在這世界上最重要的支柱,我的太太Carol。

(教練說她等太久了,回去再好好練練吧…)

明年,讓我們再一起面對更大更高的目標,我也會再繼續到世界各地去修練去挑戰,請再給我力量,我一定會帶著更強大的體能與心智回來KONA的!

(由左至右:2014 IRONMAN 70.3 World Championship, 2016 IRONMAN 70.3 World Championship, 2015 IRONMAN World Championship, 2017 IRONMAN World Championship)

註:『入春才七日,離家已兩年;人歸落雁後,思發在花前。』是指進入春天才第7天,可離家已過了兩年,雁(即候鳥)都已陸續飛回北方返家了,即使春天的花正要開始綻放,我卻還無法回去,對家的思念與日俱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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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人J帥 Just Tri】 唸的是人力資源管理,情繫的是鐵人三項與馬拉松等極限運動;拿的是國立中央大學博士學位,著迷的是成為運動員的丰采;從事教練/訓練顧問等工作,最大樂趣是在協助他人完成夢想。 超過百場的賽事經驗、站上世界舞台次數不勝枚舉、4次IRONMAN SUB 10紀錄、馬拉松最佳2時43分,多次IRONMAN Taiwan與IRONAMN 70.3 Taiwan台灣冠軍,至今最難忘的仍是KONA的陽光、大海與空氣。 2015年起成立個人工作室,一頭栽入於訓練研究的世界,若我不是在訓練,那必定也想著怎麼樣訓練。 HI,我是J帥,歡迎來到我的世界。 鐵人J帥 Just Tri臉書粉絲頁:https://www.facebook.com/JsTriWork/ 鐵人J帥 Just Tri Instragm:@JsTriWor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