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奧運馬拉松到越野跑 Molly Seidel 與 Kilian Jornet 對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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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奧運馬拉松獎牌得主 Molly Seidel 來說,轉戰越野超馬似乎是一種『降維打擊』。既然能在公路馬拉松跑到世界頂尖,那麼把距離拉長、速度放慢之後,照理來說應該不會太困難。但 Molly Seidel 很快發現,事情完全不是如此。

在六月份, Molly Seidel 與越野跑傳奇人物 Kilian Jornet 兩人坐下來,進行了一場有意思的對話。我覺得這次的對談非常動人且值得記錄下來。

兩人的背景幾乎位於跑步運動的南轅北轍, Molly Seidel 從田徑場、一萬公尺,一路跑到馬拉松,更是在 2021 年東京奧運摘下女子馬拉松銅牌;而Kilian Jornet 則是在高山、技術地形與超長距離中建立自己的選手職業生涯。

談到長距離競賽,兩人都說出不約而同的答案:困難的往往不是你能跑多快,而是你如何面對身體、傷病、失敗,以及那些失控的事情。

馬拉松的 18 英里,換成超馬的 62 英里

從馬拉松轉向百英里賽事, Molly Seidel 首先感受到的是競賽節奏完全不同。
她形容,在馬拉松競賽,跑者通常會把 18 英里、約 29~30 公里左右視為「真正開始比賽」的時間點。而百英里賽事 (160公里) ,這個位置可能一路被推到 62 英里、接近 100 公里之後。

然而, Kilian Jornet 卻認為,本質上其實沒有差太多。「就跟馬拉松最後幾公里差不多,」他說,到了最後,你知道自己正在承受痛苦,唯一能做的就是繼續下去,「只是這裡稍微久了一點。」

一百英里的特殊之處,在於前半段甚至可能輕鬆得令人產生錯覺。跑者可以聊天,可以覺得自己只是在慢跑,但隨著時間累積,同樣的速度會逐漸變成需要吃力維持的強度。 Kilian Jornet 認為,這正是長距離賽跑最迷人的地方之一:速度沒有變快,但身體內部的負荷一直增加,直到原本看似簡單的事情開始變得困難。

對 Molly Seidel 而言,這是一種全新的競賽邏輯。過去馬拉松是高度系統化的運動:配速、補給、每 5 公里的計畫都可以事先安排;百英里卻有太多未知,「我根本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也因此,她開始學習接受彈性,而有條理地把一個計劃走到底。

傷病把她推離公路,也意外打開另一條越野大道

Molly Seidel 並不是因為厭倦馬拉松,才決定改跑越野,原因是傷病。

2024 年初,她在訓練期間傷到膝蓋、甚至發生髕骨骨折,因此錯過巴黎奧運,幾乎整年無法正常跑步。當時已經 30 歲的她甚至開始懷疑,自己的競技生涯是否就此結束。

經過長時間休息,膝蓋的發炎逐漸改善,但只要回到公路跑步,疼痛依然非常明顯。反而是在 Flagstaff 周遭的山徑跑步時,她發現自己的身體還能接受。

越野因此從一種替代訓練,慢慢變成新的可能性。她開始認識越野跑者、接觸新的教練,也第一次意識到:「原來跑步還有另外一個世界,可以讓我繼續做我喜歡的事情。」

她把這次轉變形容為選手生涯得獲「新生」,傷病本身不是值得慶幸的事,但如果沒有那些公路競賽帶來的傷勢,她可能永遠不會主動踏入越野跑。

2025 年紐約馬拉松, Molly Seidel 因為膝蓋無法承受,在約 18 英里處退賽。當時她甚至懷疑,自己的身體是不是再也無法承受長距離。而如今,她卻能站在百公里乃至百英里的起跑線上。

「這對我來說像是一種啟示。」 Molly Seidel 說。

原本以為連馬拉松都可能跑不了,現在卻發現身體可以承受 62 英里以上的跑步。即使距離更長了,身體反而能找到持續前進的方法。

公路不一定比山徑「容易」

Kilian Jornet 對此也有相似的觀察。他在山裡連續跑動 60 小時,關節沒有太大問題;但當他為了較平坦、可跑性較高的賽事增加公路訓練後,反而明顯感受到關節承受更多壓力。

肇因是公路跑步的節奏太固定,相同的步頻、相同的動作模式,加上柏油路面的反覆衝擊,形成一種高度重複的機械負荷;山徑雖然技術性高,但每一步都不同,身體承受刺激的方式也更多元。他因此認為,公路跑和越野跑不是單純「哪個比較困難」,而是以完全不同的方式消耗身體。

對 Molly Seidel 來說更是如此。她從田徑場地賽出身,高中跑一英里、兩英里,大學則主攻 3,000 到 10,000 公尺,畢業後很快轉戰馬拉松。現在進入越野跑領域,對她而言就像發現跑步還有另外一個宇宙。她也因此重新愛上這項運動。

從害怕失敗到享受新手身分

Molly Seidel 過去參加大型公路賽事時,最大的心理負擔之一來自期待。包含東京奧運、紐約市馬拉松這些比賽,不只是跑步而已。別忘了,她是奧運銅牌得主 (2:27:46),一旦站上起跑線,人們自然會用世界級選手的目光看待她。

「在公路賽事,我不可能不揹著奧運銅牌身分出場。」她說,然而,越野跑的世界卻截然不同。她參加 Black Canyon 100 公里越野賽的時候,大家對她是那種很輕盈,不預設立場的態度。

她如果跑得很好,那很酷;如果沒有,好像也沒什麼。這種「身處局外」的身分,反而給了她久違的自由。

Kilian Jornet 很能理解這種感受,某些階段彷如甜蜜點,你對自己有很高的期待,也希望進步甚至於獲勝,你還不害怕失敗。真正成名之後,心理結構很容易反過來。原本「贏得比賽」是一件令人興奮的事,後來卻可能變成「贏了只是鬆一口氣」;因為只要沒有獲勝,就會被視為失敗。

一開始是期待勝利,後來卻逐漸變成害怕輸掉。

Molly Seidel的好友在她第一次跑馬拉松前曾告訴她:「好好享受當新手的感覺。」如今,準備人生第一場百英里,她再次想起這句話。備註,我想起鈴木俊隆的《禪者的初心》,當保持著初學者的心態,你會如海綿般吸收一切,也勇於去跑。但當你已有成績、架構與後續的目標時,就愈難保持那份初心。

「我永遠不會再有第一次跑 100 英里的機會。」她說,對一個已經在馬拉松擁有極高成就的運動員而言,能夠再次不知道答案、再次犯錯、再次成為初學者,本身就是非常珍貴的經驗。

越野跑最殘酷的訓練:不斷承認自己不會

Molly Seidel說,開始準備越野超馬時,幾乎是從零開始。傷後恢復初期甚至只能跑一、兩英里。而更大的衝擊是來自能力上的落差。

馬拉松是她熟悉的世界。當然的,訓練本身很痛苦,但那是一種她知道如何處理的痛苦;訓練大多是穩定而持續地承受中高強度,很少真正感受到「挫折」。

然而,越野跑卻不是如此。 Molly Seidel 自承一開始真的跑很差。長時間在山徑裡練跑,讓她不斷碰觸身心極限。有些訓練甚至讓她回到家後完全失去信心。

她回憶曾在 Grand Canyon 完成一次極其挫折的訓練,結束後甚至想:「如果連這個都完成不了,我怎麼可能跑完 100 英里?」

但隔天,她還是回去繼續練。一次又一次被擊敗,再一次又一次重新出發,最後形成了她認為越野跑最重要的心底能力之一:心理韌性。這項運動最大的價值之一,就是強迫人反覆面對自己的弱點。

Kilian Jornet 用一個很好的比喻形容它:「它就像一面放大的鏡子。」長距離競賽把你放到無法偽裝的位置,包含疲勞、恐懼、自私、脆弱,所有平常可以掩蓋的部分都會一一浮現。而且會在每一場比賽從零開始反覆上演,過去贏過多少冠軍,並不會自動轉換成今天的能力。站上新的起跑線,仍然必須重新面對自己。

健康的自己能不能也是最快的自己

Molly Seidel 與 Kilian Jornet 的對話最後來到一個比競賽項目更深層的問題:頂尖水準的競技運動是否一定要犧牲健康?

Molly Seidel 年輕時相信,答案幾乎是肯定的。她回憶大學時期的訓練方式極端得近乎瘋狂。那種方法確實能讓她快速取得 NCAA 成績,卻不是為了維持十年、二十年的選手生命而設計的。

在東京奧運週期,她維持高強度訓練大約兩年後,身體開始崩潰;準備 2024 奧運時想複製相同模式,結果甚至無力站上起跑線。她曾在 21 歲時對教練說:「我不在乎 40 歲時還能不能走路,我就是想贏。」

現在回頭看, Molly Seidel 認為那是一種非常不健康的運動觀念。 Kilian Jornet 年輕時也有類似的想法。在十八歲,他房間裡甚至貼著近似 「Kiss or Kill」 的宣言,把榨乾身體、承受痛苦視為競技運動的一部分。

現今,兩人的理解隨著歲月而有所不同。

「我們常被教導,高水平競技運動本來就是不可持續的。」 Kilian Jornet 說,人們會認為競技運動追求的是表現,而不是健康。但他現在反而認為,真正最高的競技表現,應該是身體各個系統都處於最好狀態時所展現的結果。簡單地說,健康不會是速度的敵人。健康本身,應該就是長期體能展現的基礎。

Molly Seidel 則認為,自己現在正在嘗試的,正是另一種職業運動員的路徑。不是用健康交換快速登上巔峰,而是想辦法讓自己留在運動裡更久的時間。

「如果你去到另一端,沒有成為更好的自己,那贏得比賽到底有多少意義?」她說道,知道自己可能永遠不會贏下某些越野大賽,但比起一次巨大成功後再休養兩年, Molly Seidel 現在更在意的是,可不可以持續跑步、持續訓練,而且不用一次又一次把自己身體搞壞。

兩個人在不同跑步領域裡成名,卻都在選手生涯走了一段路之後,重新思考「跑步到底是什麼」。年輕時,運動員很容易把成績與自我身分綁在一起,如同「我是馬拉松選手」、「我是冠軍」、「我是奧運獎牌得主」。

Kilian Jornet 提醒,年輕時就獲得巨大成功的人,越容易把整個自我建立在競賽結果上,背負著那個身分認同。一旦受傷、失敗或無法再維持原本水準,身分認同也可能跟著瓦解。但事實是,生而為人,遠比運動成績複雜得多。

Molly Seidel 對此深有感觸,當你年輕又成功,很容易擔心:「如果沒有再贏了,大家是不是就不會喜歡我?」直到身邊真正重要的人越來越多,才會慢慢發現,朋友、家人甚至孩子,根本沒有人會在乎你是第一名還是第五名。

最後, Kilian Jornet 輕描淡寫地說,一場比賽乍看之下非常重要,但把它放回人生裡,『其實就只是一場比賽』。或許這也是 Molly Seidel 從馬拉松走向越野跑的真實意涵。

不是頭銜也不是名次,不是 42.195 公里或一百英里,也不是奧運選手的身分。是在傷病迫使她離開馬拉松之後,意外找到了一個可以重新出發、重新學習、重新認識自己的地方。

在那個山林曠野裡,所有的配速,訓練、體重、比賽結果都不在那麼重要。現在她慢慢學會另一件事——你能控制的,其實只有準備與態度,剩下的事情終究會自己發生。

 

資料來源:Youtube / Kilian Jor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