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TMB 專題】既然來了就好好享受,黃筱菲的 CCC 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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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黃筱菲】
【圖片來源:黃筱菲】

「其實我原本沒想過會去霞慕尼參加 CCC。」黃筱菲真誠地說道,「但既然都遠道而來了,我就要用力享受整條賽道。」

35 歲才開始投入運動的黃筱菲,一開始單純只是想學韓國男團的流行舞蹈,盤算後認為加入健身房是能夠持續上課又經濟實惠的方式,她笑說:「結果我上一堂課就發現不行!街舞這件事不是跟著跳就好,還要記舞步、節奏,控制很多小肌肉,我完全沒辦法。」

年費都付了,不跳舞還能做什麼呢?她轉而參加有氧課程,沒想到上出興趣來,有時候甚至可以整天都待在健身房裡頭,接連上好幾堂不同類型的有氧課,對於當時生活圈移回台灣的她而言,是很好整理自己情緒的方式。

後來朋友約她一起跑步,她思忖著自己能夠一連上幾堂有氧課,跑步應該差不到哪兒去吧?「沒有,我居然連兩公里都跑不完!」天生自帶研究性格的她,開始對跑步這件事產生濃厚的興趣。

接著她就報名了一場半馬。「一開始什麼都不懂,那場是七月的星空馬,開跑時間是下午三點。」第一次就直接撞上高溫這堵牆,由於溫度過熱,她幾乎是半跑半走的狀況下勉強以兩小時四十分的成績完賽。賽後檢討讓她學習到,原來溫度高會影響跑步表現,於是她立刻再報名十二月份的半馬,想試試冬天自己又會跑出什麼成績。

結果她兩小時完賽,「原來跑步這件事這麼神奇!」從此之後,跑步慢慢成為她生活中的一部分,當時還不明白科學化訓練,但就養成固定跑步的習慣,從三公里、六公里逐漸增加距離,原本只是陪朋友一起跑步的心態,到最後比朋友更投入。

想挑戰 226?先學會跑好一場全馬

這麼跑了幾年後,她留意到 226 超鐵人賽事。但當時她根本不太懂游泳,也剛開始學自行車,尤其是結束游泳及單車後要接著跑一場全馬,「我當時就想,游泳我至少可以停在水上、單車也可以慢慢騎,但這兩項做完還要跑全馬,怎麼可能?」

很想挑戰,於是她找了很多資料,發現 Fast 42 有個 16 週科學化訓練全馬的計畫,那年剛好招募的對象條件是從未跑過全馬的跑者,「那不就是我嗎?」筱菲大喜過望,立即報名,

那年她剛滿四十歲,也在此時,她才真正接觸到包含間歇、節奏跑、恢復跑等完整的訓練課表。經過 16 週的訓練,她的初馬跑出了 3 小時 36 分 36 秒的佳績:「幾乎跟我賽前依照訓練數據推算的時間相同。」因為科學化訓練,讓一個原本連兩公里都跑不完的她,第一次親身經歷跑步不只可以憑感覺,也能透過合理的安排訓練來達成目標,也就此確認自己有完成 226 的可能性。

【圖片來源:黃筱菲】賽後與三鐵偶像Kristian Blummenfelt合照,那時為了趕在他們掛完賽牌和簽名會,她大鵬灣跑步段在大熱天底下跑超乎她想像的快

為了準備鐵人三項,她把訓練時間塞進工作以外的空檔,排班工作的她,遇到早晚班時,就把訓練安排在中午時段,結束後洗個澡再趕回去上班、週末休假時就安排完整的訓練;就這樣,她完成了超級鐵人,最佳成績來到 11 小時 50 幾分。

人生方向自己動手轉:從三鐵到越野

筱菲的運動歷程從鐵人三項跨向越野跑,發生在當她有意參加海外賽事時的現實考量。「我很羡慕別人出國參加三鐵比賽,但游泳不是我的強項,另外我也不會拆卸跟維修自行車,帶車出國對我來說很困難。」她坦然地說道。

「我也沒有六大馬的夢想,如果單純只是跑海外馬拉松,又覺得一趟路這麼遠,花了機票、住宿跟時間,就會覺得既然去了我就要在賽道上待久一點!」

【圖片來源:黃筱菲】台北極限越野賽的賽段一段是公墓,筱菲央請神隊友和風一同賽前探個路,和風是半馬70幾分的高手,主要訓練的內容並不是跑越野,但仍義不容辭和她一起前往。她自覺是較內向的人,鮮少有大團體的社交生活,但人生道路上總是有神隊友在每個階段帶著她成長,讓她非常感恩。

這是促使她接觸越野的契機,她開始上網搜尋世界各地的長距離賽事,最後找到了澳洲藍山的 UTA(Ultra-Trail Australia by UTMB),且澳洲有親人定居,雪梨也是她熟悉的地方,但畢竟是她還沒跑過的 100 公里的賽事,為了了解這個境界的賽事,她先報名了鎮西堡超馬。

【圖片來源:黃筱菲】波津加是她這輩子第一次夜間在山上,登頂時剛好日落,一個人戴頭燈,看手錶地圖找路,有從失去方向中看地圖找路,至少知道教練在山下等她,比較不會怕。

「比起直接進入山徑,我覺得公路馬比較容易掌握狀況,而且超過海拔 2,000 我就容易有高山反應,剛好可以測試我的長距離跟高度狀況。」她曾經在登頂玉山後產生劇烈的頭痛,爬雪山時因為海拔持續上升,她甚至速度放慢至連平常沒在運動的朋友都得停下來等她。「但我回到平路或下坡就會恢復正常。」

【圖片來源:黃筱菲】筱菲與爬百岳時認識了范智森前輩;她認為,若要以越野跑自稱,一定要提到范智森教練,因為沒有他帶領前往谷關特訓,她就無法完成谷關far far away,並進入越野跑的世界。

高山反應的症狀同樣也出現在她上關山時,「抵達山腳當下,我幾乎無法站立,吃了兩次止痛藥都沒效。」而她又對預先服用的防高山症藥物不適應,種種問題都使她不得不思索,如果想挑戰高海拔賽事,高山反應會是她最棘手且迫切的問題。

【圖片來源:黃筱菲】這個是教練指導她第一次攀爬技巧後,讓她獨自往前完成屋我尾三角點,到屋東縱走東卯山三角點。

於是鎮西堡百 K 爬升約 3000 公尺,就是她用來考核自己是否有能力調節至能夠平安完賽的賽事,「只要爬升時夠慢,我就能讓身體慢慢適應,等狀況好了再慢慢追回來就好。」

她接著說,「完成 UTA 後,讓我發現自己原來是喜歡越野跑的。」這場賽事剛好滿足了她出國可以逗留在賽道上長達十幾二十個小時的夢想,「而且越野跑能看到一般觀光時看不到的風景。」

【圖片來源:黃筱菲】筱菲最喜歡的狗狗時光,在谷關和UTA都有遇到非常可愛的狗狗,讓她開心之餘也充滿活力繼續往前挑戰。

驚喜:一張通往 CCC 的門票

即使已完成 UTA,筱菲也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站上霞慕尼 UTMB 的賽道,至少不會這麼快,「我從沒想過會去非英語系的歐洲比賽,況且是獨旅。」

直到一封確認她取得 CCC 參賽資格的門票寄到她電子郵件信箱裡。「也沒想過會去比 CCC,但霞慕尼是越野的最高殿堂,就像 KONA 之於鐵人般,能去我就一定要去。」她說。

從兩公里也跑不完、直到收到 CCC 門票的她,一路上面對挑戰的態度,始終是生命丟來什麼材料,她就想辦法做出自己喜歡吃的一桌料理,從未想過能參加世界廚神大賽,但大門卻因為她的埋頭奮鬥而向她敞開。

只是心裡頭再激動,她也是悄悄地準備好機票與住宿,並沒有張揚行程。「因為我不喜歡被關注。」她說,成績被期待對她而言反而是壓力。「因為我沒有非達成不可的目標,所以希望把心思留在享受賽道上。」跑快或跑慢,都讓身體決定,而不需要向誰交待。

報名了,就對自己負責!

備賽 CCC 剛好落在台灣最熱的夏季。有鑑於之前備賽 226 時把課表排到滿,而去年越野賽又排得太密集,心態已經極度疲乏,所以這次備賽主軸她調整為「休息、睡覺及完成訓練量」。

一開始的三、四星期,她只有聽著音樂沿河濱輕鬆跑,沒有配速也沒有強度,只要讓自己能重新接受「一直跑動」的狀態,等到心情逐漸平穩,她才對自己說:「已經報名了,就要對這件事負責到底。」接下來才正式進入訓練期。

「我會設定今天要跑完多少公里、完成多少爬升,但不要求配速或強度。」她說,因為天熱,十分難要求自己一定要達到配速目標,所以只要有完成距離及爬升,身體也沒異常反應,她覺得這一堂訓練有達成目的。

這次前往 CCC ,她保持一貫的參賽心態只需要快樂完賽、不一定得完成得漂亮。

慢即是快,在賽道上也要照顧好自己

CCC 的海拔比筱菲參加過的任何賽事都還高,既然知道自己的弱點,她在開賽前就預備好開賽後慢慢爬就好,「後來朋友都問我為什麼一開始一直掉排名。」她笑道,「我反問她們幹嘛看這個!」

對她而言,先慢慢適應高度,她才有把握順利完成後段,對於被超車的心態又要如何應對?「對方如果真的比我強,那他就一定一路都在我的前面;如果我們能力差不多,最後一定會遇見的。」

出發前她已經依照過去自己比賽的狀態及環境因素交叉分析,預估自己完賽時間應該會需要花 21-25 小時之間,最後完賽時間 22 小時 37 分 07 秒,落在她的預估時間內。

「我不會因為完賽時間能再快一點點,就否定比賽中的自己。能接受自己的速度,才有可能長久地喜歡這個運動。」筱菲真誠的說。

突如其來的挑戰:補給不如預期

想好好享受數十小時的 CCC 賽事,除了賽道風景,還有補給,「我以前參加超長距離賽事,補給幾乎全都得自己背,這次出發時我就告訴自己一定要好好享受我的報名費。」所以除了大會規定的 800 大卡及轉換袋裡放些自己可能想吃的東西外,她決定額外的補給全部都吃大會的。

因為參加澳洲 UTA 時每站幾乎都備有能量膠,她心想就算食物吃不慣,至少還能補點膠跟可樂。直到賽前一日,在飯店遇到同場選手,才知道大會資料裡已詳列每個補給站會提供的食物品項,攤開一看才發現沒有能量膠。

「我當時心想,完了。」

但還是得出發的,只是進站後遇到的多半是極乾燥的餅乾,相當難以下嚥;而巧克力遇到低溫也硬得跟石頭沒兩樣,「最驚人的是可樂,完全不是我們習慣的味道,喝下去只有氣。」事後她估算,當時前半段賽程,她平均每小時只攝取一百多大卡,遠低於體能需求。

直到後半段賽程進了一個有方糖的補給站,簡直就像見到救星,「選手們都是停下來喝茶,只有我一直在杯子裡加方糖,幸好補給桌上還有三條偏乾的果凍,我趕緊收下來,後來也靠這三條果凍讓我維持能量。」

不過補給這件事她並不認為是決策失誤。「如果像過去一樣把全部的東西都背在身上,我也許會更順利,但沒有這次經驗,我也不會深切知道,想全靠賽事補給站也是需要有技巧和規劃的。」這些心得,她也很期待下次賽事裡拿出來實驗。

比賽給她什麼,她就處理什麼

除了補給不足外,低溫、風雨及睡意也接連出現。大約進行到 55 公里處時,因為在轉換站等換衣服停等過久,以致於感覺自己正在失溫,所以她花了近五十分鐘處理自己的生理狀態,「在澳洲我已經遇過很大的溫差,也有走過比 CCC 更深的泥,所以在賽程中遇到這些事我都能處理。」

對筱菲而言,最艱辛的挑戰是熬夜。「我真的很不擅長熬夜,途中一度走到睡著,清醒時才發現已經偏到另一側,險些撞到路旁的車輛。」問她有考慮過跟其他選手一樣席地而眠嗎?她搖搖頭,「我擔心會失溫。」

越野賽事很不同的地方在於,非常多突發狀況,都仰賴選手當下的直覺判斷與處理,她說:「越野賽把人帶回很原始的環境,當下只能專注安全及前進。」

【圖片來源:黃筱菲】

有什麼事,下一站再決定

問她曾有過棄賽的念頭嗎?這個問題正巧碰上了她研究所的專題,當時她主要研究的是鐵人三項運動員的心理堅韌性。

「我不認為不能棄賽,受傷或身體出現了危險訊號,當然就應該停止。」她說,「但真正困難的是分辨,分辨你現在出現的不舒服究竟是必須立即中止的警訊,或是可以透過放慢腳步、進食和休息就能度過的低潮。」

她說,人們常把堅韌理解為完成高強度課表,或不顧一切撐過痛苦,但她認為,堅韌還包括是否能夠承受失敗、以及跌倒後是否還能再站起來。「艱難本身是可以練習的。」她補充,「當你數次出現棄賽念頭時,讓自己慢下來,心裡先離開競賽模式,先前往下一站,就會知道棄賽這個念頭到底等不等於真的必須退出。」

她自己處理棄賽念頭的方式很簡單,「我會走個 10-15 分鐘,吃點東西,先不管速度,然後下一站再決定要不要放棄。」但很多時候,到站時又會覺得狀況還可以,不如遞延到下一站再看看吧!如此反覆告訴自己前進,當你離終點越近,就越不會有棄賽的念頭。「這次 CCC 也是一樣,我的速度比預期時間快,離關門時間還很久,只要安全沒有問題,我告訴自己,沒有理由在當下決定停止。」

不拼成績,拼體驗

「超長距離不可能每次都會進步。」筱菲分享,「如果每一次都綁著成績,如果目標無法達成,很容易會失去前進的動力。」但她不認為慢下來等於能力差,這也只是賽程中的某個選擇而已。「如果可以慢慢來,然後完賽了,就能知道這條路上會看見什麼風景。」

每個人踏上霞慕尼賽道的起心動念都不相同,對於她而言,體驗比成績更可貴。

投入了站上這條賽道的成本,如果身體沒有安全的疑慮,她想堅持著把整條賽道走過一遍,「因為後半段才是最痛苦的,但也往往是真正開始可以學習到什麼的地方,如果只在好的狀態下前進,就不能知道,處在飢餓、寒冷、疲倦與失望下,還能如何照顧自己。」

真正走在勃朗峰山區裡,雖然腳下忙著前進,但仍會被眼前的景色震懾,「我之前以為藍山已經夠美,到了霞慕尼才發現不同的驚豔。」在藍山的雲,和人等高;但是在勃朗峰,雲是輕柔地擁抱著跑者的。當周圍的選手都專注於前進時,她擔心影響他人,不好意思頻繁拿出手機來記錄風景,「所以我很努力用眼睛記住一切。」這正是她遠道而來的理由。

雖然後半程身體能量已經極度低迷,但她還是努力把自己喚回前半程的美好記憶,「我邊跑邊揶揄自己,之前不是還一直覺得景色很美嗎?」這麼邊跑邊跟自己對話,直到夜色降臨,月光灑滿大地的當下,她才切回真正能再度好好欣賞一切的浪漫模式。

LOVE IT!

如果你因為轉播畫面中,完賽選手在眾人簇擁下的熱鬧感動得想來參加比賽,筱菲搖頭笑道:「那你千萬不能對 CCC有太高的期望,因為這一個組別太寂寞了。」

上午九點出發,除了速度快的菁英選手外,多數人都是在深夜或凌晨回到終點,那時的觀眾早已散去,若同行友人沒接到選手即將回到終點的通知,那麼終點零星的人潮會讓你的完賽瞬間顯得格外冷清。

【圖片來源:黃筱菲】

「而且我在後段還犯了一個錯誤,因為想要找路所以沒有留意腳下的路況,一不小心就大摔一跤。」她笑著回憶,「然後我就放聲大叫,超級大聲。」她痛苦的大叫聲,使得跑在前方的選手都頻頻回頭關心她的狀況是否還能前進,整個回程上,她邊跑邊哭,邊哭跑得更快,就這樣痛痛快快地在早上七點左右跑回終點。相較於澳洲 UTA 她回到終點前感受到的歡呼聲震耳欲聾,CCC 的終點前似乎格外安靜。

沒有預期有任何人在終點迎接的她,突然聽見有人喊著她的名:「筱菲,筱菲!」她定睛一看,是同場參加 OCC 賽事的佳晏。佳晏從終點前一路喚著筱菲的名字,為她加油打氣,直到進了終點後與她擁抱,並幫她留下影像記錄。這份溫暖讓筱菲感動不已,「這是我第一次出國比賽在終點有這麼溫暖的幸福感!」

她帶著達達的腳步聲穿越完賽拱門,確認自己完賽了。回顧這一趟旅程,讓她在賽道上學會了非常多,「尤其是身在匱乏中,身體和大腦就會出現很多方案,包括現在真正需要什麼?還有可以怎麼做,好多以前沒想到的做法,在這條 108K 的路上,一個一個蹦了出來。」

問她對這趟 CCC 的感想?「Love it!」筱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