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永遠的 PR,這就是馬拉松,這就是人生──2016 Chicago Marath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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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開始跑步的?你為什麼喜歡跑步?」

開始慢跑這幾年來,這個問題我起碼被問過上百次。兩週前在 Stevens Creek Trail 進行課表的 Long Run 訓練時,ㄧ位從台灣來的跑者叫住了我,又問了我ㄧ次相同的問題。我兩眼一閉,口中喃喃說出早就說得熟爛的那套:「我從退伍以後開始跑步,一開始是因為找不到人打籃球,只好自己在河濱跑,後來跑了 10K…」說著說著心中卻不禁納悶,當初真的是這樣嗎…?

跟一個人相處久了,你早就忘記當初在一起的原因了。

我相信很多人都有這樣的經驗。當你跟你的交往對像相處了好幾年,突然被問起當初是喜歡上他/她哪一點,卻突然說不上來。

「唉唷,就是喜歡嘛!」

跑步於我來說,大概也是同樣的事。當你一周有六天每天起床刷牙洗臉,接下來不是換上襯衫而是體育服,出門溜達個十公里。每年 365 天,花了超過 366 小時在跑步,即使不在跑步也常想著跑步。坦白說,我早就忘記當初跟跑步在一起的原因了。

09 月 30 日 天晴

又是一個晴朗的早晨,氣溫有一點涼,但跑暖了正好。

居住在加州舊金山市南邊 50 公里左右,傍著海灣的”山景城”的我,對於這樣的天氣再熟悉不過。ㄧ年之中你很少需要查看氣象, 充其量就是春夏秋冬各查一次,然後每次的預估可以穩定推移三個月,天天都ㄧ樣。有人說加州是戶外運動愛好者的天堂,不過也有人說他是宅宅的聖地,為什麼會這樣我也不懂。

早晨的 Stevens Creek Trail 上總是很熱鬧。騎車的、跑步的,反正你永遠不可能是第一個。大家很有默契地點頭微笑,互道早安,享受這個尚未被工作毀壞的清晨。我今天的課表是 13 公里馬拉松配速跑,這是我為 9 天後的芝加哥馬拉松做的調整。同樣的路上也有很多比我快很多的跑者,像是每天幾乎都會見到面的 Caitlin Chrisman, 就是芝加哥馬拉松的受邀菁英選手,最佳成績 2 小時 40 分。忘了說,她是女生。

喔對了,芝加哥馬拉松

芝加哥馬拉松 – 芝馬,是 World Marathon Majors 之一,中文稱作世界六大馬。其餘還有紐約、波士頓、東京、柏林、倫敦。2006 年這幾隻馬被湊在一起,取了一個響噹噹的名號。從此這六大名牌馬 (東京馬是 2013 加入的),海內外跑者絡繹不絕,ㄧ年比一年熱鬧,ㄧ年比一年難取得參加資格。芝馬,就是我即將參加的第一個世界六大馬。

法國女性作家西蒙.波娃 (Simone de Beauvoir) 著名的一段話:

“我渴望能見你一面,但請你記得,我不會開口要求要見你, 這不是因為驕傲,你知道我在你面前毫無驕傲可言。而是因為,唯有你也想見我的時候,我們見面才有意義”

我讀完覺得意境雖美,不過矯情!想見人還不直說,最後不就兩個人越洋空相思,難道沒聽過愛要及時?相對來講,芝馬妹妹就直接坦白的多了:

“你可以參加 Lottery Application, 也可以透過慈善募款, 或者是跑低於 3 小時 15 分的馬拉松,就可以跟我見上一面!”

一條一款清清楚楚。我就是跑了低於 3 小時 15 分的馬拉松,所以得到了跟芝馬妹妹見一次面的機會。為了準備跟芝馬妹妹的約會,我從六月初開始練習,前後大概四個月跑了大概 1800 公里,跟跑步約了 155 個小時的會。

一個夢想成真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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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認信

雖然知道自己已經被芝馬錄取,但真正收到確認信件時,手還是激動地顫抖。這對跑步三年多的我來說,是個重要的里程碑。尤其芝馬公佈今年完賽獎牌,上頭的代表性地標 Chicago Picasso 正是我三年前造訪曾經留下照片的位置,不禁讓我覺得這一切都充滿了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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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五請了一天假,提前兩天飛抵芝加哥,在好友大耳的引領下好好地認識了芝加哥。大耳在芝加哥攻讀建築博士學位,熟門熟路的帶我在城裏穿梭,描繪著每棟建築的一磚一瓦。由於 1871 年的一場大火,芝加哥城市幾乎全毀。在重建的過程中,芝加哥也因此提供了建築師一個絕佳的舞台,在這個世界著名的城市裡比拼設計、創意、實用性,也造就了世上獨一無二的市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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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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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 Chicago Picasso 合照

當晚也協同幾個在美的台灣友人前往大會 expo 取物,體驗世界級的服務品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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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po 的一小小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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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彤、大瑜、孟璁、我

隔天同樣在城市裡閒晃,用雙腳踩踏、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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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loud G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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賽道起跑點,跑者會被導向兩邊的地下道,但距離沒什麼差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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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就是從這裡進 Corral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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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端那棟就是 Trump Building. 不論這個人如何,這棟樓確實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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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方飯店 Hilton Chicag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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賽事海報,我很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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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好友吃芝加哥著名的 Deep Dish Pizza. 肝糖超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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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賽路線

終於來到比賽當日,天氣顯示為 11°C 晴天。

在旅館磨磨蹭蹭到 06:30, 總算願意離開房門,前往會場。「世界六大耶!」抱著一種要跟網友見面的心情,戰戰兢兢的踏出旅館。

人~山~人~海~

清晨六點半的街道已經被跑者塞爆。號稱有 40000 名跑者,10000 名義工,170 萬觀眾共襄盛舉的芝加哥馬拉松,展開它熱情的雙手!我在 Michigan Ave. 小跑著步,緩慢的移動到 Gate 1, 也就是 Corral A 的入場門口。

芝馬這種世界級的賽事,都會依據參賽成績分組,分派在 Corral A 的通常至少得有 3:00:00 完賽全馬的實力。因此從飯店走到起跑線上的這段路,真的完全感覺到身邊的人越來越精壯、越來越專注、越來越雙眼發光…又通過好幾百公尺的分流、指引,總算抵達 Corral A 的準備位置。第一印象就是:「怎麼都是些牛鬼蛇神啊…」

站在準備區,起跑線大約僅有 20 公尺之遙。主持人開始介紹今天參加的菁英組選手 – 201x 年芝加哥馬冠軍、201x 年波士頓馬冠軍、201x 年奧運銀牌,一一唱名。而這些人就在我 20 公尺外,跟我們跑著一樣的賽道,做著相同的事。
介紹完畢,唱美國國歌,然後槍響開始。(居然沒有倒數…!?)

所有人魚貫而出,開啟了 26.2 miles 的旅程。起跑的擁擠程度真的令我無法想像,每個人踏著 6:20 min / mile (3:56 min / km) 左右的配速,一言不發地向前奔馳,人雖多卻一點都不覺得被阻擋,大家都快得驚人。

通過了起跑的地下道,拐了一個彎正式進入市區。高樓底下早已站滿了家屬民眾,聲嘶力竭地為跑者助威!你無法聽清楚任何一個人在說什麼,或是他們手上舉著怎麼樣的標語。這一切都來得太快、太震撼!

跑到 Mile 2, 官方顯示時間大約是 12 分 40 秒,跟我的目標配速相符。不過低頭看錶,心跳卻一直維持在偏高的 170 左右。不知道是不是太過興奮、或是休息不足,不過 6:20 並不離譜,我也不覺得特別辛苦,因此絲毫沒有降速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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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林立的大廈間奔馳,其實 GPS 飄移的很離譜。不過這是賽前就有心理準備的事,當下也不是太緊張,專注在自己體感,然後跟著其他的跑者前進。以往跑到這時候往往會分成幾個配速集團,但芝馬不愧是芝馬,2 小時 45 – 50 分鐘附近的跑者多如牛毛,與其說是集團,不如說是無限蔓延的跑者鍊。

迎來了第一個補給站,我又再次被震驚了。這個號稱出動了一萬名志願者的比賽,水站規格之高令人瞠目結舌。首先是醫療帳篷、然後是運動飲料,至少 50 公尺,再接著是水,至少 50 公尺,而且兩側都有!目測光一個補給站就至少有 200 名以上的志願者,而且每個都受過專業訓練,一點都不拖泥帶水。

回到比賽本身。

從開跑後,心跳遲遲降不下來,一般來說 6:20 min / mile 的配速對我來說不該這麼費力。也許是旅行造成的身體疲倦,也許是大樓風造成了影響,無論如何,今天這場戰鬥會很辛苦。以略高的心跳跑完了前半程,時間顯示 1:23:29. 比我預計的慢了將近一分鐘,不過我還沒有放棄。

「如果下半馬跑了 1:22, 我還是有機會跑進 2:45:00!」

抱持著這個想法,mile 14 我刻意加速,跑進了目標配速的 6:13 min / mile (3:52 min /km). 正打算趁著這個勢頭衝擊下去,離開了有陰影遮蔽大樓區,刺眼的陽光襲來,突然間毫無預警的,我撞牆了。

心跳還是很高,但腿明顯跟不上了。右腹部開始疼痛,這是攜氧量不足的徵兆。雖然無奈但也只能稍微降速,大口呼吸,希望能夠儘速好轉。速度降到了前所未有的 06:30 min / mile.

又這樣跑了 2 mile, 情況好像也沒有緩解。期間我做了幾次努力,但始終無法再次回到目標配速。我也漸漸明白 today is not my day, 這場比賽我是不會 PR 了。但真正的挑戰是在後頭,尤其是我看到 30 km 標示的時候。

「靠,才跑 30 公里!?」

以我訓練期每天平均 16 公里來看,剩下的 12 公里真的不算什麼,但對當時的我卻無比巨大。已經徹底撞牆的我,每移動一步都是充滿著辛苦,我甚至(很久以來的第一次),有了今天可能無法完成比賽的念頭。

身旁的跑者漸漸開始超越我,觀眾的加油依舊熱情,但對此時的我幫助卻很有限。心跳很高、腹部很痛、腿也開始疲勞、不適。我開始想這種狀態下的我,還能做什麼?

#Sub3Jay

這是我幫自己取的外號。去年 12 月 CIM 第一次用洪荒之力破了三,達成了目標也對長久的訓練有了個交代。隨後我在今年 5 月 M2B、還有 7 月 SFM 也再兩次跑進 Sub 3。眼看 PR 是不可能了,但也不能就這樣放棄。這是 World Majors 啊,夢寐以求的世界六大!

「至少…要帶回一個 Sub 3」

靠著這樣的傻念頭,重新燃起的鬥志,帶著疲憊不堪的雙腿再次動了起來。 重新感覺到民眾的鼓舞 – 我在我心中已經爆了,但在他們面前,我依舊是前 2% 的跑者,我依舊很快!芝加哥城的孩子們大力喊著

“You got this!”

“You are almost there, my brother!”

“Keep it up! Amazing pace!”

“BURN 加油!!!”

哦,原來不知不覺到了中國城,遇見了當地跑團「馳」的加油團,這也代表距離終點只有 5 公 里之遙了。最後一個補給站,我好好地喝下了一整杯水,做了兩次深呼吸,然後我要 finish str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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疲憊不堪,但還沒有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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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大,這是六大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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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e step at a ti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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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oosevelt Road ‘Hill’

Michigan Ave. 的兩旁擠滿了人,大喊著、嘶吼著。遠遠的大螢幕出現了我的身影,然後就是最後一個上坡 – Roosevelt Road Hill, 爬過了,就是最後一個直線!

在主持人一邊唸著我的名字的同時,我帶著微笑衝過了終點。幾個跑者零零散散地進來,迎接我們的又是幾百名手上拿著完賽獎牌的義工,我一個一個道謝。突然間覺得很感動,然後我停下腳步,回過頭來,向豎立在那的 Finish Line 點了點頭,說了句:「謝謝。」

是的,這次我沒有 PR。過去四個月投入的 155 個小時,1800 公里的訓練最後沒有帶回來一個更好的成績。但那些投入的時間不是假的,那些里程也是扎扎實實的,你本來就不可能永遠在 PR。在我極度痛苦的時候,心中不斷提醒自己的是如何在被擊倒之後,還能重新站起,還能不斷堅持。這才是馬拉松的精神,這才是人生。

回到北加家中睡了一覺起來,雙腳依然痠疼。少了一個 PR,不過太陽依舊在、路依舊在、朋友依舊在、我也依舊在。

於是我的第一個芝馬、第一個世界六大馬就在滿懷感激中結束。謝謝主辦單位以及無數的志願者、謝謝所有支持我鼓勵我的朋友、更謝謝體諒我的家人。最後謝謝我自己,那個被擊倒無數次,但沒有放棄的自己。

Thank you Chicago. Until next time…

Official Time: 02:57:34
Pace: 6:45 min/mile (4:12 min/km)
Place Overall: 7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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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b3Jay in #ChiMarathon

撰文者:Sub3Jay